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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台研所會議講話

上海台研所主辦
蘇起
2015.12.20

很榮幸有機會來參加上海台研所主辦的盛會,很期待這次能與在座碩彥俊秀一起切磋我們共同關心的兩岸關係。

誠如不少先進指出,兩岸關係真的走到了一個新的節點。大家講這句話的心情應該都是沉重的。自今年年初起,個人發表過的淺見也一直透著悲觀,因為如果這次大選真的讓台灣再度政黨輪替,它絕對不是一般的或與2000年一樣的政黨輪替,而是結構性的深層轉變。

立場清晰對立

我悲觀的原因很簡單。第一, 如果真如外界預言由民進黨勝選,那麼兩岸的政治基本立場會出現清晰而嚴重的對立。過去我曾試著把兩岸三黨的立場歸納為一、二、及一與二之間。共產黨的立場一直都是「一」,也就是一個中國。民進黨立場一直都是「二」,也就是「台灣是主權國家」或「一邊一國」。國民黨則在「一與二之間」,既不是一,也不是二。它具體的立場論述是「中華民國是主權獨立國家」,然後又用「一中各表」及「九二共識」的提法來與「一」搭橋。如各位所知,「一中各表」是國民黨在九0年代時單方面的表述,大陸從沒有公開承認。至於「九二共識」則是2005年後國共兩黨一直共同使用的新名詞,反映雙方磨合多年的互信達到新的高點。

圈外人看政學界爭吵這些名詞覺得很無聊,好像是神學家的經典辯論一樣。「九二共識」被罵得最兇,因為它最模糊、一般人最難搞懂。其實奧妙就在它的「模糊」。民進黨說「台灣是主權獨立國家」,其中的「台灣」是具體的地理名詞,一點都不模糊,而國民黨的「中華民國是主權獨立國家」,其中「中華民國」四個字是政治符號,不是具體的地理名詞,所以先天就模糊。

具體或模糊的利弊互見。具體的「台灣是主權國家」與大陸的「一個中國」沒有妥協空間,所以不利於推動兩岸關係,但正因為它具體,卻非常有利於在台灣內部的宣傳,對選舉有利。相反的,國民黨的模糊創造了彈性的空間,有利於在兩岸間搭橋,發展和平的兩岸關係,但在內部向民眾宣傳時卻嚴重吃虧。同樣的道理,「一個中國」的概念最具體,但「一中各表」就把「一中」打了折扣,較模糊些。而「九二共識」四個字更把北京最在意的「一中」都拿掉了,可說最為模糊。

這些模糊化的努力其實都是為了因應兩岸間的現實困難,在不同基本立場間儘可能「求同存異」。回顧過去七年,正因為雙方在政治上做到求同存異,兩岸才能扭轉以前的緊張對立,不但緩和了軍事上的對抗,擴大了台灣的國際空間,而且在經濟與文化上達成互利互惠。套句九0年代的老話說,這都是拜「創造性的模糊」所賜。將來如果注定「一」和「二」要隔海對上,兩岸政治立場的對立就會由「模糊」走向「清晰」,就會出現我們目前尚無法預測的對抗景象。但如果選後有人希望從「清晰」再走回「模糊」,就會發現「二」與「一」的距離比「一與二之間」及「一」之間更為遙遠,要克服的困難更多,更何況還有信任不信任的問題。這些都是未來的大挑戰。

民意直接對抗

第二個讓我悲觀的原因是,將來兩岸的民意可能直接對抗。各位看過的各式各樣民調一定比我看過的還多。總的趨勢似乎非常明顯。在感性的「認同」上,台灣民眾自認「是台灣人,不是中國人」的比例已經穩穩超過一半。在理性的「統獨」問題上,支持「台灣獨立」的比例也前所未有的高漲,支持度超過一半的民調所在多有。這個趨勢在台灣內部已然形成,有的人以為是「天然成分」,絲毫不以為意。但如果把它與大陸的「中國夢」並列考量,我就非常擔心「台灣人」將與「中國人」直接對撞。

這些年兩岸都出現龐大的網民。他們的意向不一定能由政府控制,但對政府政策多少有些影響。將來兩邊的「天然成分」一旦隔空對幹,相信兩岸主政者都要面臨壓力。更糟的是,前面提到的政治立場對立,很可能在一定時間內導致兩岸既有溝通管道的切斷。以現在兩岸民眾往來的密切程度來看,倘若溝通真的中斷,任何小意外、小摩擦,無法及時化解,都可能因為誤判而升高成較大的衝突。所以明年兩岸極可能結束「機會管理期」而進入「危機管理期」。

再用宏觀而長期的眼光看,台灣的民意如此轉變也可能影響國民黨未來的走向,接著也影響台灣未來若干年的政治及政策走向,連帶也當然影響兩岸關係的發展。所以這是一次結構性的轉變,不是「民意如流水」一句話可以輕描淡寫過去的。

錯誤解讀美國

第三個讓我不安的原因就在對於美國因素一廂情願的解讀。近年快速的「中國崛起」確實已讓部分美國人士憂心忡忡。他們看到東海與南海問題輪流發燒後,彷彿傷口撒了鹽,頓時拔劍長嘯。加上幾個總統候選人偶而出現的批中言論,就讓原本具有抗中傾向的一些人產生了新希望,以為美國鷹派思維抬了頭。

但據個人研判,這些尖銳的音調極可能都是個別的、暫時的、局部的現象。熱鬧的南海與東海相關的新聞報導,掩蓋了幾個重要事實。一、美中兩強的經濟總量佔全球三分之一,人口占四分之一,彼此人民往來已經密切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程度。因此現在貫穿兩黨菁英階層的普遍認知是:「二十一世紀只有美中雙贏或雙輸,不可能任何一方單贏或單輸」;所以要儘可能避免衝突、縮小分岐;如不能,就要加以管控。

二、美國與中國大陸固然在安全問題尚有爭執,但在其他領域仍有非常多的協調合作。即使在安全問題,甚至南海問題上,雙方也力求管控衝突,以免失控。這情況不但不是回到過去的「冷戰」,也不等同於九0年代的爭吵(為了貿易、台灣、人權、西藏等)。

三、至於一般美國民眾,民調顯示當前的主流思維絕對不是鷹派,反而非常消極被動。去年九月芝加哥全球事務協會的調查顯示,高達四成的美國民眾希望「置身國際事務之外」。這是該協會民調四十年來出現的最高紀錄。至於出兵,只有在「美國本身受到直接威脅」及「低成本」與「低風險」的情況下,美國民眾才願意支持。這就是為什麼歐巴馬總統迄今對於治絲益棼的中東問題不願再投入更多軍力的根本原因。連當前爭議性最大的南海主權問題,民調也顯示只有二成的美國人知道它的存在。

透過這背景看台海,我們發現上述去年民調顯示,在十二個美國可能需要出兵的案例中,「如果中共入侵台灣」得到美國民眾的支持度竟然排名墊底(26 %);即使詢問對象是美國菁英,支持度也只是第八位。今年十月該協會再度詢問美國民眾,得到的支持度(28%)依然低落。較意外的,日本民眾支持美國出兵援台的比例也只有29%。當然大國的軍國大事很少只由民調的單一因素決定,但我們很難想像在消極到如此地步的民意基礎上,任何美國政府會在美中關係最敏感也最危險的所謂「台灣問題」上改採積極的抗衡政策。

相反的,我相信,在菁英重視美中關係及民眾消極避戰的氛圍下,將來美國雖然可能在台海某些小題目做出微調,但更可能的發展是兩強積極管理台灣的一舉一動,以防出現雙方都不樂見又難以處理的狀況。簡單的說,將來台灣越「獨」,只會逼得華府積極與北京共同管理。換言之,台灣的自主權反而變得越小。

上述三個讓我憂心的原因(立場對立、民意對抗、錯讀美國)如果同步發生,兩岸關係的立時惡化即不可免。其中我最擔心的是「民意對抗」,因為說到底兩岸關係的和平或發展都是奠基於兩岸民眾彼此的深刻好感,不管這好感的屬性是「家人」、「朋友」、或「夥伴」。如果好感變了質,雙方開始相互批評責難乃至羞辱,關係就可能過了不回歸點而長期惡化。

如何維護兩岸關係的和平發展,尤其「民意」這一塊,雙方政府固然有責任,我們拿筆桿的人也要善盡言責。只有大家共同努力,才能維護目前得來不易的兩岸和平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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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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