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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羊與白羊:羊年新局初探

蘇起 104.03.01

甲午年充滿了驚奇。新的一年將如何,值得一探。

今年台灣大多數的政策與政治都會圍繞總統大選而進行。這些活動的表面推手固然是檯面上的政治人物及政黨,但更重要的其實是無形的民間思潮。而台灣、中國大陸、及美國的思潮都是各自長期醞釀而成的。

台灣的民意早已不是第一次政黨輪替時的民意。經過十餘年的歲月推移,台灣民眾的感性遠比過去更傾向「台灣人認同」;理性上雖仍多數主張「維持現狀」,但也比過去更傾向「台灣獨立」,最起碼「拒統」。這個趨勢沒有因為馬政府及北京的兩岸和解而放緩。預計將來四年還可能繼續推進。

這個新民意讓一向以本土為號召的民進黨水漲船高,信心滿滿,反而執政的國民黨經常左支右絀,甚至不得不時而附和。一向對選舉冷漠的年輕族群去年積極參與政治後,許多民進黨人更加自信,認為即使不去修正現有的大陸政策也能贏得下次大選。蔡英文主席甚至公開為新民意下註腳,說「堅持獨立已成年輕世代的天然成分」,而且「如果打好(選戰),連中國都會朝民進黨方向來調整」。換句話說,民意如此,民進黨的政策不必變,反而中共應該變。

但中共的政策會變嗎?當年北京對陳前總統採取較寬鬆的「聽其言、觀其行」態度,最主要是因為它力不如人。而且民進黨初次執政,陳的大陸政策面貌仍是未知數。而台灣內部國親兩黨也可望發揮一定牽制作用。

時移勢遷十幾年後的今天,一方面中國大陸的軍經外交實力躍居全球第二;一方面民間自信大增,民族主義抬頭,尤其不允許在主權相關爭議上讓步。這個思潮力道之強,相信未來幾年如果大陸當局要繼續打貪反腐,繼續經濟轉型,還需要更加堅守民族主義大旗,不敢鬆動一絲一毫。

習近平上台後,內以「中國夢」及「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為最新基調,外與東亞鄰國爭執領土,香港情勢去年又生變。此時如果台灣因大選而改變「不獨」現狀,勢必連續四年不斷衝擊他的內外政策。我們很難相信,過去一直展現高度自信與強勢的習近平,會在當前大陸民族主義高漲氛圍下,在如此關鍵而敏感的台海關係上順從地接受並配合台灣大選結果。

從習一貫積極主導形勢、謀定而後動的作風來判斷,如果他在台灣選前就防範,也不意外。至於他的干預方向是軟是硬,形式是外交、經濟、還是軍事,手段是輕是重,是單獨出手還是協同美國,是一明一暗還是一起動作,都要看未來各方發展而定。

美國態度又如何?歷史顯示,美國對外用兵的周期與民間的情緒息息相關。四十多年前,結束越戰後幾乎全民厭戰,戰後長達十年幾乎完全不對外用兵。冷戰結束後美國一強獨大,才在伊拉克、阿富汗、科索伏等多地動武。廿年前高調出動航母到台灣海峽,就是這個情緒下的產物。

現在美國雖然仍是世界唯一超強,但中東泥淖與金融海嘯已使多數美國人再度沉潛反省,對外干預雖有力卻無心。去年九月芝加哥全球事務協會公布民調顯示,認為美應完全放手不管世界事務的民意,達到四十年來最高的四成。在當前美國可能需要出兵干預的十二個狀況中,「如果中國侵略台灣」得到的支持度竟最低,只有百分之廿六,不如烏克蘭、以色列、敘利亞或南韓等。

在這種國內民意下,面對實力強大且利益與美國縱橫交錯的中國大陸,華府最可能的政策選擇不是橫刀介入,而是避免衝突,而且事前防範一定優於事後收拾。二月初,美中高層不尋常地早早宣布,習近平九月將赴美進行第一次國是訪問,已透露雙方希望在今年內營造平順互動的意願,其中即可能包括台灣問題的協調處理。

簡單地說,今年新局很像一隻揚眉吐氣的黑羊與一隻羊羊得意的白羊,突然在獨木橋上狹路相逢。兩羊都有不能退卻的充分理由,而且它們中間不再有緩衝,後面不一定有靠山。如果它們像小學課本裡的黑羊白羊,各讓一步,僵局就能緩解。如果它們都自信滿滿而相互頂撞,羊年的驚奇就會更勝以往了。


(作者是國安會前秘書長,台北論壇董事長)

【2015-03-01/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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